吻契長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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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钰專注地望着我,那雙總是隐匿所有情緒的湛藍眼眸,此刻清澈見底。
他依舊維持着半跪的姿勢,仿若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,是從心底最深處流淌而出,如同在陳述一個早已刻入骨髓的誓言。
“屬下從未求過王爺什麽。”
“十二年來,那個願望,屬下從未敢宣之于口。”
“因為屬下知曉,王爺心懷天下,屬下……不該,也不能用所謂願望,束縛王爺分毫。”
他微頓片刻,眼眸深處溫柔而決絕,那片湛藍閃爍着足矣動人心魄的微光。
“可如今……屬下只求王爺,願随屬下離京。”
“不論咫尺天涯,歸隐山林,屬下定會尋一處清淨安穩之地,護王爺此生周全。”
“絕不讓任何人、任何事,再擾王爺清靜。”
他在承諾,每個字都說得很慢,很重,仿若為我描繪一個沒有責任重擔,沒有傷害,只有寧靜與日升月落的未來。
“王爺不必再憂心國事,不必再殚精竭慮,不必再……面對那些不堪之人與事。”
他的神色愈發專注,專注到仿若要将我此刻疲憊病倦的模樣,深深镌刻進靈魂深處。
那片湛藍的溫柔,不再是沉默的守護,而是熾熱的珍視,是願意傾盡所有,只為換得我日後安寧近乎虔誠的懇切,低沉的聲音帶有不容動搖的承諾力量。
“屬下……只求王爺能安然度日,” 他神色鄭重得如同起誓,“屬下以性命起誓,必護王爺,此生……無恙。”
話音落下,書房內重歸寂靜。
只有窗外秋雨敲窗,淅淅瀝瀝,仿若注定無果的挽歌,玉栀瑤華的香氣似乎愈發濃郁,纏繞在氣息間,也纏繞在這無聲相望的咫尺方寸裏。
我依舊維持着撫他側顏的動作,掌心傳來的溫度,與他眼中那份傾盡所有的熾熱與痛楚,皆無形灼燒着理智,也灼燒着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。
他把他能為我付出的全部,甚至那個他珍藏了十二年,或許承載了他人生中所有私心與期待的願望,都毫無保留地捧給了我。
只求我活着,安然活着。
這份沉重而純粹的心意,我如何能不動容?如何能不愧疚?
這世間,或許再沒有人會如他這般,不求權柄,不求名利,只求我能安然度日,并願意用生命去踐行這個承諾。
他想守護的并非是從前那個世家少爺,也并非是如今這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,只是傅雲朝。
以及……
縱然不再是傅雲朝的傅雲朝。
可那無形的枷鎖,那名為責任與宿命的沉重,依舊死死地纏繞着我,教我無法颔首答應,更無法言說出那個在心底動搖過千萬遍的“好”字。
心緒複雜翻湧,如同窗外被秋雨攪亂的池水,理智在冰冷運轉着分析利弊,情感卻在無底深淵中叫嚣嘶吼。
某種難以言喻的沖動,摻雜着深切的動容,無法回應的愧疚,對注定結局的悲哀,以及對這份十七年羁絆近乎絕望的溫柔,攫住了我。
我微微俯身,吻住了他。
這不是我們之間的第一個吻。
三年前,我從楚沉意的湯泉宮落荒而逃,帶着滿身被戳破隐秘欲望的狼狽與暴怒回到王府。
那夜是裴钰侍奉我沐浴,氤氲的溫熱水汽中,自毀般的情緒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,看着他依舊克制的模樣,在理智徹底崩斷的間隙,我吻住了他。
那個吻粗暴而混亂,帶有宣洩意味的血腥氣,更像黑暗中兩頭受傷困獸在絕望中的互相撕咬,沒有任何溫情可言,只有意圖将他也拉入泥沼的毀滅與沉淪。
事後我們都心照不宣地再未提起,仿若只是一場荒誕的幻夢。
但此刻不同。
此刻的吻,力道依舊不容拒絕,卻褪去了所有暴戾與絕望。
我覆上他微涼的唇,看着他湛藍眼眸中驟縮的瞳孔,裏面倒映着我近乎溫柔的面容。
指尖似有若無地摩挲着他的下颌,唇齒糾纏間帶有不容抗拒的溫柔,對他的探索厮磨已然近乎缱绻。
逐漸深入的動作沒有急切,沒有掠奪,只有想要将此刻他的氣息,他的溫度,他全部的心意都吞噬殆盡,想要确認他的靈魂徹底屬于我。
玉栀瑤華香依舊缭繞在我們之間,與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氣息交織在一起,微亂的呼息似乎模糊了時空,也模糊了理智與情感的邊界。
裴钰沒有拒絕。
他從未拒絕過我,任何事。
最初的難以置信不過恍惚剎那,随後只化作近乎虔誠的癡迷,被蠱惑般唇齒微張,任由我更甚的輾轉侵入,在我溫柔的引導下愈發熾熱地回應着我。
裴钰的吻技生澀,并非楚沉意那般熟撚挑逗的引誘,卻帶有極為專注的溫存,仿若得到神邸眷顧的信徒般虔誠。
手臂不知何時已環上我的腰際,将我略微拉近,力道輕柔卻堅定,如同擁抱着世間最易碎也最珍貴的寶物。
這個吻,綿長而缱绻。
窗外的雨聲淅瀝,玉栀瑤華香也似乎因此而變得甜膩而黏稠,暖意溫香的書房依舊寂靜,只有彼此唇齒糾纏的暧昧水聲。
直至最後的氣息也因此耗盡,我才稍稍退開,溫熱的指尖珍重地摩挲着他的側顏,與他額頭相抵。
我們離得極近,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,灼熱的呼息混亂交錯着,近在咫尺的湛藍眼眸萦繞着溫柔的動容與希冀。
這一刻,他以為我願意。
我凝視着這雙眼眸,凝視着這個陪伴了我半生,知曉我所有光明與黑暗,此刻将赤誠真心毫無保留捧到我面前的人。
他是裴钰,是我自幼便認定的稀世珍寶。
他眼中那片旁人未曾見過的湛藍,我從未發覺妖異不詳,反而是黑暗中伴我前行的溫柔微光,是支撐我走至今日不可或缺的力量。
心底的滞澀痛楚再次襲來,似乎在無情地提醒着我壽數将盡,也在無聲逼迫着我做出抉擇。
我依舊抵着他的額頭,心緒沉重地緩緩阖眼,任由自己淪陷在無盡的黑暗裏,僅有指尖傳來他脖頸血脈的流動,給予我不同于缥缈虛無的現實觸感。
最終,我的唇間溢出嘆息,輕得仿若窗外的江南細雨,逐漸消散在注定逝去的秋意裏。
再度睜開雙眸時,眼底只餘深不見底的複雜愧疚與疲憊。
“裴钰……”
我的指尖輕輕摩挲着他溫熱的側顏,因親吻而微啞的聲音,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,低到近乎稱得上是嘆息。
他的下颌似乎因我這句心緒複雜的低喚而緊繃些許,卻未曾多言,只靜默望着我,等待我最終的抉擇與彼此命運的結局。
望着他極為專注的神色,我有些不忍地微頓片刻,眸光流轉間似有萬語千言,最終卻如鲠在喉般,只化作無力解釋的詞句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
其實……我也很想随你而去。
但我只能抱歉。
抱歉無法回應你珍藏了十二年的願望,抱歉無法随你離開這權謀泥潭,抱歉要如此殘忍地教你親眼看着我,在這條或許只剩七年的不歸路上,以死別做為我們的終局。
最抱歉的是,我辜負了你……對我沉重而純粹的情意。
你待我珍重,我此生都償還不起。
窗外的秋雨依舊未停,仿若要将整個江南都浸入這無邊的潮濕寒冷與絕望寂靜之中,而書房內的玉栀瑤華香,此刻……終于燃到了盡頭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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